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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资治通鉴》第九十六卷·晋纪十八
东晋·晋成帝咸康四年（公元338年）
有句老话：“墙倒众人推。”
这话的要害不在“推”，而在那个“众”字。
一旦“众”形成了，推墙就只是水到渠成的事。
公元339年，蜀中发大水，成汉皇帝李寿急得团团转，下诏让大臣们说说他施政有什么过失。
这种操作在古代很常见，对救灾没用，但能稳住人心。
至于皇帝是不是真心悔过，还是配合演戏，外人很难说得清。
但李寿的情况有点特殊。
他是靠政变上台的。
成汉开国君主李雄临终前没立自己儿子，反而立了侄子当太子，埋下了祸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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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雄一死，他儿子起兵杀了太子。
李寿当时是辅政大臣，却袖手旁观。
等李雄的儿子登基后，他又发动政变，把这一支杀了个干净，自己坐上了龙椅。
在士大夫眼里，这叫“得位不正”。
可刀把子在他手里，别人也只能低头。
水灾之后，李寿让大家提意见。
按常理，这种场面话谁会当真？
可偏偏有个叫龚壮的，直接捅破了窗户纸：你当初起兵时发誓要归顺东晋，现在天灾不断，就是老天在提醒你守信；不如趁早归附建康朝廷，名义上降一级，但能保子孙富贵，总比硬撑着强。
这话听着耳熟，和当年谯周劝刘禅投降的《仇国论》如出一辙，都是从人心和合法性上瓦解政权根基。
换成别的皇帝，这种话够诛九族了。
可李寿的反应，《资治通鉴》只写了两个字：“惭愧。”
他没公开这份奏疏，也没动龚壮。
我觉得他不是真惭愧，而是不敢发作。
第一，是他自己让大家提意见的，转头就杀人，以后谁还敢说话？
第二，水灾加瘟疫，民心本就浮动，要是把龚壮的话传开，等于坐实“天谴”之说，老百姓会觉得遭灾是因为他李寿背信弃义。
第三，他当年政变时确实承诺过归晋，如今食言，龚壮不过是点破了这层窗户纸。
更重要的是，龚壮曾是他请来的谋士，以师礼相待，帮过他不少忙。
恩人开口，更难下手。
表面看是君臣之间的尴尬，深层却是人心向背的问题。
龚壮真是一个人的想法吗？
还是他只是替蜀中士族、本地豪强说出了大家不敢说的话？
甚至，是不是有人故意推他出来试探李寿的底线？
无论哪种，都说明一件事：李寿已经和蜀中主流势力离心离德。
一旦他失去军权，被清算只是时间问题。
所以龚壮那句“虽降阶一等，而子孙无穷，永保福祚，不亦休哉！”
根本不是劝降，而是最后的体面退路，趁着还有筹码，拿蜀地换东晋的富贵，总比被人砍了脑袋献功强。
道理很对，但李寿听得进去吗？
当过皇帝的人，让他去给东晋磕头称臣，从万人之上变成小心谨慎的降侯，这种落差，谁能咽得下？
就像李后主写的“问君能有几多愁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。
不是人人都能像钱弘俶那样，主动纳土归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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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闲扯】
再来说说李寿这个不公开低调处理的操作。
不公开，是因为“归晋”只是暗流，大家心里明白，嘴上不说。
明面上，还得认他这个皇帝，虽然别扭，但秩序还在。
一旦公开，就成了共识。所有人都知道成汉人心已散，李寿威信扫地。
到那时，别说忠臣，怕是连亲信都想拿他的人头去东晋换前程。
他夜里还能睡安稳？
所以，压下奏疏反而是高招：
既维持了权威，又没激化矛盾，还给自己留了后路。
我觉得吧，李寿这事，有三点值得细品的：
其一，有时候，不做、不表态也是一种选择。
其二，当局面无解时，首要目标不是赢，是活下来。
其三，在人群中，意见相左，各有各的看法是必然。
可当一个意见出来，没有反对者时，这反而更要警惕。
那可能意味着共识已成，你不过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【原文】
八月，蜀中久雨，百姓饥疫，寿命群臣极言得失。龚壮上封事称：“（略）今淫雨百日，饥疫并臻，天其或者将以监示陛下故也。愚谓宜遵前盟，推奉建康，彼必不爱高爵重位以报大功；虽降阶一等，而子孙无穷，永保福祚，不亦休哉！论者或言二州附晋则荣，六郡人事之不便。昔公孙述在蜀，羁客用事，刘备在蜀，楚士多贵。及吴、邓西伐，举国屠灭，宁分客主！论者不达安固之基，苟惜名位，以为刘氏守令方仕州郡；曾不知彼乃国亡主易，岂同今日义举，主荣臣显哉！论者又谓臣当为法正。臣蒙陛下大恩，恣臣所安；至于荣禄，无问汉、晋，臣皆不处，复何为效法正乎！”寿省书内惭，秘而不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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