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靠门荫入仕的官二代,年少时横行乡里、藏匿亡命之徒,连司隶校尉都不敢抓他。就是这个人,后来写出了"春潮带雨晚来急,野渡无人舟自横",被苏轼、白居易反复推崇,跻身唐代山水田园诗的顶峰。他怎么做到的?
这家人,到底有多显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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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说清楚一件事——韦应物不是普通的"官二代"。

他的家族,叫京兆韦氏。
唐朝有句话流传很广:"城南韦杜,去天尺五。" 说的就是长安城南的韦家和杜家,两族世代联姻,在整个唐代政治版图里,几乎是绕不开的存在。《旧唐书》对韦氏家族的评价直接而有力:"议者云自唐以来,氏族之盛,无逾于韦氏。" 不是之一,是第一。
韦应物的曾祖父,是武则天时期的宰相韦待价。往上数,逍遥公韦夐的六个儿子,个个官至尚书。这个家族从汉代就扎根关中,到了唐代,贵宦辈出,文学上也是人才迭出。
但韦应物这一支,其实已经走了下坡路。
他的父亲韦銮,官职不高,只是宣州司法参军,从七品下。不过据傅璇琮先生的考证,韦銮是当时颇有名气的画家,擅长画花鸟、山水松石,韦应物从小生活的环境,充满艺术气息。这一点,或许在他后来的诗歌里留下了什么痕迹。

韦应物在家中排行第三,上面还有两个兄长。这是他的墓志铭里明确记载的,而《新唐书》表四却说韦銮只有他一个儿子——两处史料出现了矛盾。2007年,韦应物一家四方墓志出土于西安市长安区少陵原,现藏西安碑林博物馆,成为国家一级文物,补足了大量史书未载的细节,也终于让这位千年诗人的真实面目,慢慢清晰起来。
但在那之前,我们先得回到他的少年时代。
那时的韦应物,还不是诗人。
他是个让街坊邻里头疼的纨绔子弟。
少年韦公子,长安城里的一块横肉
天宝九年,公元750年,韦应物靠门荫入仕,补右千牛。
这是个什么职位?说白了,就是皇帝的贴身侍卫。第二年,他又转任羽林仓曹参军,正式进入唐玄宗的近侍体系,被称为"三卫"。那一年,他大约十五岁。
十五岁,手握皇权的庇护,站在白玉阶下,没人敢管他。
韦应物后来在自己的诗里,把那段岁月写得清清楚楚—— 这不是别人的控诉,是他本人的自白:"少事武皇帝,无赖恃恩私。身作里中横,家藏亡命儿。朝提樗蒲局,暮窃东邻姬。司隶不敢捕,立在白玉墀。"
这几句诗,翻译成白话,大致是这样的:仗着给皇帝当差,在街坊里横着走;家里窝藏了逃犯;白天泡赌场,晚上去招惹邻居的女眷;连负责治安的司隶校尉都不敢动他,因为他站在宫城的白玉台阶下面。
这段话不是后人编排他的。这是韦应物自己写下的,是他晚年回头看自己年轻时的羞耻与忏悔。 能把这种事白纸黑字写进诗里,说明他后来的改变,是真实的,不是表演出来的。
当然,年轻时的韦应物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。
他的日子过得很滋润。 跟着唐玄宗、杨贵妃出行游幸,出入宫闱,扈从左右。闲下来,就跟一帮官二代厮混,长安城就是他们的地盘。赌局、酒场、夜场,轮番转。谁被他欺负了去官府报案,司隶校尉一听是韦应物,脚就软了,案子就压下去了。
这种日子,他过了将近六年。
然后,一场变故把这一切砸碎了。
天宝十四载,公元755年,安史之乱爆发。
安禄山的军队南下,势如破竹。次年,也就是756年,叛军攻入潼关,唐玄宗仓皇出逃,往四川方向跑了。
跑的时候,没人叫韦应物。
也许是仓促间顾不上,也许是玄宗觉得他不过是个无所用处的近侍。总之,韦应物就这样被丢在了长安。
靠山没了。
过去被他欺负过的人,开始抬起头来。 那些压下去的账,开始一笔一笔浮出水面。韦家的门楣还在,但威慑力已经散了——因为庇护他的那个人,正在往四川的山路上颠簸。
韦应物陷入了困顿。
这是他生命里第一次,感受到一种叫做"落差"的东西。
一个从来不需要靠自己的人,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就在这个节点,他做了一个选择——去读书。
关于入太学的具体时间,学界至今仍有争议。《韦应物生平新考》中考证,韦应物入太学的时间可能在天宝末期,大约在天宝十一、十二载(752—753年)左右,早于安史之乱的爆发。一些学者则认为是肃宗乾元二年(759年),也就是乱后数年。无论哪种说法,可以确定的是:真正让他发奋、让他沉下心来读书的,是失去靠山之后的那种危机感。 那种感觉,比任何说教都有用。
他开始少食寡欲,焚香扫地而坐。
这个曾经横行长安的韦公子,在一地狼藉之后,开始重新学习怎么做人。
从洛阳丞到苏州刺史,他用了三十年
读书,没能让韦应物走科举这条路。
他参加了科举,失败了。
这在当时不算意外。安史之乱之后,整个唐朝的文化教育体系都处于凋敝状态,但科举的竞争依然激烈。一个从小没认真读书、靠门荫混日子的人,想在这条路上走通,难度极大。
但韦应物在诗歌上的天赋,悄悄显露出来了。
学诗不久,他写出了一批被朝廷大员注意到的作品。有人想把他调入朝廷任职,但问题来了——韦公子当年的名声太响,六部里没有哪个部门愿意接收这个人。
于是他被外放,派到地方,担任了一个管理孤儿寡妇的小官。
这是一个侮辱性的安排,但韦应物接受了,而且干得不错。
广德元年,公元763年,韦应物出任洛阳丞。这是他真正意义上踏上仕途的起点。此后他又任河南兵曹,永泰年间因为惩办不法军士遭到诉讼,弃官归洛阳。大历九年,靠京兆尹黎干的举荐,任京兆府功曹,摄高陵宰。大历十二年,奉命出使云阳视察水灾灾情。大历十三年,先后任鄠县、栎阳二县令。
这一段经历,走走停停,起起落落,但韦应物从未放弃。
然后,大历十四年,一件事彻底击垮了他——
他的妻子元苹,死了。
元苹出身名门,从小读书知礼。十六岁嫁入韦家,一直侍奉双亲、操持家务。韦应物得志时,她在;韦应物失势、流落困顿时,她依然在,没有离开,没有抱怨,反而想办法维持生计,照料丈夫。
大历十一年,公元776年,元苹先他而去。
韦应物写了十余首悼亡诗。有一首里,他自称"我无良"——我是个不称职的人。这三个字,不是套话,是真正的悔恨。
2007年出土的元苹墓志,是一手史料,由韦应物本人撰写,字迹至今清晰可辨,现藏西安碑林博物馆。他在墓志里用"百年同穴兮当何悲"作结——"我们本说百年同穴,如今你先走了,我有什么可悲的呢。" 这句话读来沉重,是一个经历了大半生折腾的人,对着亡妻说的话。
元苹死后不久,黎干获罪被贬,韦应物因此辞官,闲居长安善福寺。
他在寺庙里待了一段时间,诗写了很多,官职是暂时没有了。
建中二年,他回到朝廷,任尚书省比部员外郎。这是个正八品的职位,但它意味着韦应物的仕途,还在继续。
建中四年,公元783年,他终于被外放为滁州刺史。
滁州,就是后来欧阳修写《醉翁亭记》的那个地方。在那里,韦应物写下了《滁州西涧》:
"独怜幽草涧边生,上有黄鹂深树鸣。春潮带雨晚来急,野渡无人舟自横。"
四句诗,二十八个字。写的是涧边的野草、树上的黄鹂、傍晚的急雨、无人的渡口。没有任何一个字在说"我",但每一个字都是他。
这首诗,后来入选了无数个版本的教科书,至今还在中学课本里。
贞元元年,公元785年,韦应物迁江州刺史。任上,一个廉使违规征敛,韦应物认为没有明诏授权,一文不供,结果被投诉。朝廷调查之后,反而赐封他为扶风县男,食邑三百户。
这件事说明一件事:他是真的敢得罪人,也真的经得起查。
贞元四年,公元788年,韦应物领苏州刺史。
苏州,是他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职位。
他在这里待到贞元六年,公元790年,被罢官。据其墓志记载,他在任期间,"下车周星,豪猾屏息"——到任一年,地方上的横行霸道之人,都老实了。离任时,州人罢市相送。
这跟他年轻时横行长安的那个韦公子,已经是两个人了。
诗名传千年,是偶然,也是必然
韦应物的诗,在他活着的时候,其实并没有多少人重视。
这是白居易说的。
白居易在《与元九书》里专门提到韦应物:"然当苏州在时,人亦未甚爱重,必待身后,然后人贵之。" 翻过来说就是:他活着的时候,世人并不太看重他,死了之后,才开始被人珍视。
这种"死后才红"的遭遇,在中国文学史上并不罕见。但韦应物红了之后,红得很彻底。
白居易在同一封信里,对他的五言诗给出了极高的评价: 认为韦应物的五言诗高雅闲淡,自成一家之体,当世写诗的人,没有人能比得上。白居易自己写了三千多首诗,但他后来说了一句话流传很广——"乐天长短三千首,却爱韦郎五字诗。" 意思是,我自己写了那么多,但最喜欢的还是韦应物的五言诗。
这句话是苏轼记录下来的。苏轼对韦应物的评价更直接:在《书黄子思诗集后》里,他把韦应物和柳宗元并列,称两人"发纤秾于简古,寄至味于淡泊,非馀子所及也"。 "李杜之后",能让苏轼这样说的,没几个人。
司空图更把韦应物与王维并提,认为两人诗风同属"澄淡精致"一路。
宋代之后,韦应物的历史定位基本确定——与王维、孟浩然、柳宗元并称"王孟韦柳",是唐代山水田园诗的四大代表之一。
这个位置,是他用后半生一首一首诗攒出来的。
那么,他的诗为什么能走到这一步?
答案藏在他的人生轨迹里。
韦应物的诗,不是书斋里想出来的。
他经历过繁华与崩塌,经历过安史之乱的流离,经历过仕途的起伏与弃官,经历过妻子的早逝,经历过三次出任地方刺史、三次直面民间疾苦。他的田园诗写的不只是山水,他的代表作《观田家》,写的是农民的辛苦与剥削,读来"颇富于同情心"——这是史料里对他田园诗的评价。
他写涧边的野草,写无人的渡口,写秋夜寄给朋友的一封信,写对亡妻的悼念。 这些诗,没有盛唐的壮阔,没有杜甫的沉郁,但有一种叫做"清冷疏淡"的东西。那是一个经历了太多、也看清了太多的人,才能写出来的语调。
他的诗歌风格,学界归纳为:冲淡闲远,语言简洁朴素,有"五言长城"之称。 上追《诗经》以来的比兴寄托,下承王维、孟浩然的气度与意境,但不是模仿,是真正的融合之后、自成一体。
《唐诗三百首》收录他的诗12首,在整部选集里算是分量较重的诗人之一。今天留存下来的作品超过六百篇,有《韦江州集》十卷、《韦苏州诗集》两卷、《韦苏州集》十卷传世。
贞元七年,公元791年,韦应物卒于苏州官舍。
年约五十五岁。
同年十一月八日,葬于长安少陵原。
他没有回到长安,是家人把他运回去的。按照他的遗愿,与妻子元苹合葬于少陵原。那句"百年同穴兮当何悲",最后成真了。
2007年,韦应物一家四方墓志出土,现藏西安碑林博物馆。 学者马在友人处见到拓片,对照史料反复考证。西安碑林博物馆馆长后来说,这批墓志对于了解韦应物的家世、生平,研究韦诗艺术风格,以及中晚唐的科举制度、士族婚姻等问题,都提供了极其丰富的信息。专家们将其评价为"百年来唐代石刻文献最重要的收获之一"。
一千多年了,他的诗还在,他的墓志还在,他这个人——还在。
网络上曾经爆红过这样一句话:"我有一瓢酒,可以慰风尘。"
这是韦应物的诗句。
一瓢酒,慰风尘。
配资之家门户说这话的人,年轻时横行长安,仗势欺人,是让整条街头疼的混账。后来,他经历了一场战乱、一次落难、一段漫长的自我重建,最终用三十年的地方官生涯和六百多首诗,换来了一个在唐诗史上站得住脚的位置。
他不是被命运眷顾的人,也不是天生的圣人。
他只是,在最潦倒的时候,没有彻底放弃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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