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天上班十小时，长白班很轻松，月综合薪资12000元。公寓4至6人间，外地工人干满一个月可报销路费。”唐一青在视频平台上看到这条“蔬菜分拣”高薪招工视频后的第三天，从河北廊坊三河市来到廊坊永清县。
向劳务中介交完约千元各项费用入厂后，她发现“上当了”。
她的工作是在物流公司打包搬运六七十斤重的物品，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。如此高强度的工作让年过五旬的她吃不消。
坚持两天后，劳务中介以“文化程度不高”为由要求唐一青离职。承诺好的退费在约定日期过了也没到账，唐一青再想与劳务中介联系，发现已被拉黑。
同样的套路在不断上演。经新京报记者核实，已有数十名务工人员被“万元高薪”广告吸引到廊坊的固安、永清、安次等地，离开后不仅没挣到钱，还搭上数百元至上千元。
今年5月至6月中旬，新京报记者以求职为名对该劳务中介进行了暗访调查，发现该团队分工明确、套路固定：先是网络发布夸大的招工视频负责引流，面试签约收取费用，之后将务工人员分送至各住宿安置点，安排进厂从事长时间、高强度工作逼使务工人员离职；专业退费人员承诺退费后打发务工人员离开，最终不予退费还将务工人员拉黑。
黑劳务中介线索也引起当地警方的重视，经缜密侦查取证，6月26日，警方开展集中收网行动，控制多名涉案人员。截至7月7日，8名犯罪嫌疑人因涉嫌诈骗已被刑事拘留。
“厂区吴主管”微信朋友圈发布的招工信息。 网络截图
求职者为“万元高薪”缴纳各种费用约千元
今年5月，唐一青在某视频平台浏览时，偶然看到了一条招聘蔬菜分拣工的信息，尽管“一天工作十个小时”，但“每月收入能有上万元”，让她觉得辛苦也值得。
5月11日，唐一青依据招工者提供的地址，来到廊坊永清县881路公交车兰亭公园站牌点位，跟其他求职者挤进一辆旧面包车。车厢内两排后座已被拆除，换成了小马扎，随后他们被送到一个城中村民房进行面试。
负责面试的是一名身材偏胖的中年女子，面试前，她给务工人员播放幻灯片，告诉大家幻灯片里的蔬菜分拣场景，就是将来大家入职后的工作场所。
唐一青说，幻灯片里的工作环境很好，很干净，工人们统一工服、流水线作业、没有大件。之后，负责面试的中年女子简单介绍了入职后的薪资待遇、工种岗位情况，给每人发放了一份《试用期合约》。
5月21日，负责面试的女子给务工人员讲解薪资待遇。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
唐一青出示的《试用期合约》照片显示，劳动报酬约定第一个月试用期底薪4500元，全勤奖800元，绩效奖金2500元至3000元，综合薪资7800元至8300元。第二个月转正后，薪资分为日结工、计件工、月结工，日薪资300元至500元，计件工薪资8500元至12000元。岗位设有装卸、分拣、扫描、打包、包装等。
合约中还规定新入职员工须缴纳一卡通500元，包含生活费、工服费、住宿费；以及意外保险费150元。工作满一个月，两项费用予以全额报销。若签约后7日内解除合约，只退还一卡通费用的25%。
唐一青说，签完《试用期合约》后他们乘坐指定的面包车离开，中介人员向每人收取了100元车费。大家原以为是送他们去务工的厂区宿舍，但车辆行驶一个多小时后，来到固安县东湾镇西曹庄村一个三层民房的住宿安置点。
住宿安置点一位自称李经理的男子给大家办理入职时，让每人缴纳上班考勤打卡小程序服务费210元，以及员工证件照的照相费30元，并收走身份证扣押。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》规定，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，不得扣押劳动者的居民身份证和其他证件。
5月21日，来自各地的求职者到永清县统一乘车前往面试点。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
“蔬菜分拣”变成高强度长时间搬重物
在交了约千元后，唐一青终于迎来了她“向往”的工作。
入职第一天，她被送到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厂区上班。与此前招工视频宣传的“蔬菜分拣、干活轻松”不同，她干的是打包的活，每件物品大约有六七十斤重，她很费力才能拖动。她从下午两点一直干到次日凌晨两点下班，12个小时中几乎没有休息时间。
两天后，住宿安置点管理人员以给唐一青另寻厂区干活的名义，将她带到固安县东湾镇东湾村一间民房。一名有文身的年轻男子将她手机要去，说她不在原来的厂区上班了，帮她卸载已安装的上班考勤小程序。
对方归还手机后，又说她“文化程度不高”干不了这个活，让离职走人。因个人原因离职，没有补偿和工资。
唐一青以招工时明确说不需要文化程度为由据理力争，要求退还已缴纳的各项费用约千元，并支付两天的工资300元。经过一番交涉，对方答应全部退费。唐一青随即在对方提供的《离职证明》上签字。
《离职证明》上，写有“代申请7—15天全部退还”字样。办完离职手续，对方索要了唐一青的收款银行卡号并归还了身份证。之后，唐一青返回廊坊三河市。
离职1个月后，唐一青仍未收到退费。她说，其间曾多次与劳务中介联系，她发现微信已被对方删除，打电话过去，电话已转入语音助理，无人接听。
来自河南商丘的吴欣悦和丈夫两人，到廊坊务工的经历与唐一青如出一辙。
吴欣悦说，她入职后被劳务中介送到一个小作坊干化妆品贴标和衣服挂牌的活，有本地工人提醒她：“正式小时工才16元，一个月能给你们8300元吗？”
以每天工作10小时、每月30天计算，招工宣称“一个月8300元”相当于每小时工资27.6元，远高于本地正式小时工的工资，吴欣悦因此产生怀疑。
疑因在工友间议论此事被劳务中介管理员发现，吴欣悦和丈夫遭到辞退。吴欣悦说，劳务中介只答应7至15天退还部分所缴纳的费用，三天的工资不给。
离职后，吴欣悦电话催促劳务中介退费，发现对方电话已转入语音助理。
5月21日，几名求职者正在面试点接受面试。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
入职交150元意外保险费未查到保单信息
5月下旬，新京报记者以求职者身份，与介绍吴欣悦务工的“厂区吴主管”取得联系。
吴主管发来的招工信息显示：蔬菜分拣招工，工作地点河北廊坊。长白班，每天工作10个小时，300-320元一天，第一个月试用期8500-9500元左右。第二个月转正以后缴纳五险一金，如不需缴纳可给险补1500元。综合工资9500-12000元。住宿标准公寓型宿舍4-6人间，独立卫浴，24小时热水、空调、地暖。转正后每月公休4天。外地过来的可报销全额路费。工资一周结一次，不压资，人走账清。
这条招工信息的内容与吴欣悦、唐一青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的内容基本一致。
记者表达入职意愿后，吴主管索要了记者的相关信息，声称需要登记预留出务工名额。次日，吴主管给记者发来廊坊永清县881路公交车高新区管委会的站牌定位，称到了位置打电话，会有车来接。
新京报记者按定位地址到达后，发现公交站牌附近停着一辆金杯面包车，周边聚集着一些拿着行李的求职者。车内人货混装，四男两女席地而坐，车厢尾部堆满了行李箱。
求职者来自吉林、江西、山东、山西、天津、河北石家庄等地。金杯面包车送走第一批求职者后，返回将新京报记者等六人送到永清县东八里庄村一处三层民房面试。
面试点南侧一个路口，有三名身材魁梧的黑衣男子在此值守。面包车停在民房前，求职者下车后被一名文身男子赶着进屋，不让在民房前逗留。
部分求职者被送到永清县东八里庄村面试点现场。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
面试点位于民房一层的一个小房间，一名身材偏胖的中年女子拿着一沓《试用期合约》分给大家看。她熟练地介绍说：“我们有果蔬仓、食品仓、小件快递、空运仓场地，所有的物品重量都是严格管控的，30斤以下。岗位有分拣、扫描、打包、码牌、扎带、盖章等。”
该女子还详细介绍了薪资待遇、结算方式等，称如果签约办理入职，必须先缴纳一卡通500元（生活费、工服费等）、150元的意外保险费。
事后记者向唐一青等人核实，该中年女子与她们遇到的面试女子为同一人。《试用期合约》内容也完全一样。
面试中，包括记者在内的多名求职者提出想实地看一下工作场所和岗位。负责面试的中年女子解释，都是正规的大物流企业，厂区有严格的出入制度，不可能让求职者零零散散去参观。
几名求职者因不让参观企业岗位情况而离开。新京报记者和三名求职者签完《试用期合约》，每人扫码缴纳了650元的一卡通和意外保险费。记者发现该合约甲方签字盖章处未签字、盖章。负责面试的中年女子说，第7天的时候会统一加盖公章。
随后，面试点一名工作人员让新京报记者等四人乘一辆私家车，前往住宿安置点。出发前，他让每人扫码缴纳100元车费，并出具了收据。收据单抬头为“金运客旅服务有限公司”，备注一栏机打内容“此费用做满7天公司统一报销，未做满时限者一律不退不补（本人已同意）”，单位盖章处加盖有“华北地区第三报名处公司车费报销专用”章。
“天眼查”显示，并无“金运客旅服务有限公司”的注册信息。记者事后查询保险服务平台，未发现中介所称的意外保险保单信息。
工友称劳务中介是人头费和工资“一起吃”
办理完入职手续，记者被送到了廊坊安次区大王务村一处民房住宿。
安置点院内左侧一间平房是女工宿舍，正房两间房屋和左侧一间配房是男工宿舍。每个房间放置有五六张高低床，床上仅铺有一片薄薄的木板。先前招工宣传的独立卫浴，变成小院里一个挂着破布片的旱厕。
当晚，住宿安置点管理人员刘经理介绍，目前安置点上一共有十多名工人。他明确告诉其中几名新来的工人“干不了这里的活”。
“这里的活儿累，干不了在这占着我的名额，你不挣钱我也挣不到钱。”刘经理指着门外两名年轻人说：“那两个小孩干了一宿就干废了，腰疼得受不了。”
廊坊安次区大王务村一处务工人员住宿点。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
民房大门外，来自石家庄深泽县的两名年轻人说，他们入职后被派到了一个物流中转仓干活。
其中一名年轻人警惕地低声告诉新京报记者，他的岗位是装卸工，很多人都是干一两天受不了就走了，活太累了。依照《试用期合约》规定，签约后7日内解除合约的，只退一卡通费用500元的25%，其他费用因个人违约不退还，“现在发现这就是套路，中介永远都招不够人，每天来一批走一批，中介挣的就是人头费。像他们说得这么好的工作和待遇，要是好挣钱，早就招满人了。”
另一名年轻人说，他在中转仓干分拣工，干活期间都没时间喝一口水。他朋友干装卸工只坚持干了三个半小时，他坚持了五个半小时也干不动了。
两名年轻人说，劳务中介给大家安排岗位的劳动强度，一般人很少能干满7天，依照合约也就拿不到工资。劳务中介是人头费和工资“一起吃”。
当晚记者还遇到一位刚从外面回到宿舍的60余岁男子，他说刚去上班就回来了，“太累了。”
被送到该安置点的当夜，刘经理经过一番协调，将记者和另外三名务工人员转给廊坊广阳区吴堤村一个住宿安置点，他说那边是干蔬菜分拣的活。
吴堤村住宿安置点中介管理人员王经理介绍，女工干蔬菜分拣，男工干蔬菜装卸工，每天上班12个小时，“给你们开这么高的工资，就别想着工作那么轻松。指定是累，想都不用想。”
黑劳务中介频繁变更面试点
暗访中，新京报记者发现劳务中介频繁更换面试点、使用实地查无办公场所的公司与务工人员签订合约。
5月23、24日，新京报记者连续两天从廊坊永清县881路公交高新区管委会站牌点位，蹲守跟踪劳务中介车辆去向，发现务工人员被送到县道X755旁固安县大韩寨村一处民房面试。具体负责面试的人，仍是那名身材偏胖的中年女子。
面试结束，三名务工人员乘坐中介安排的一辆鲁N牌照的面包车，被送到固安县东湾镇西曹庄村一处三层民房的住宿安置点。住宿点两名劳务中介管理人员，正忙着安置新来务工人员，拒绝外来无关人员进院。
6月18日，记者对永清县东八里庄村、固安县大韩寨村两处面试点进行回访，发现两处门房都张贴着出租信息。东八里庄村面试点的房东介绍，当时是一个外地人临时租了一层房子，说是一个物流公司给员工面试用房。每天租金100元，租赁使用五天后就退租了。
唐一青办理离职的固安县东湾村民房，目前劳务中介也已退租。房东说，原来是一家中介公司租赁的整院，租了九个多月，最近突然退租了。
在东湾村的这处民房内，一房间的办公桌抽屉遗落下两份辞职工人的《试用期合约》和《离职证明》，该合约签订于2026年1月。根据务工人员留下的信息，新京报记者与一名黑龙江桦南县22岁男子的家长取得联系，其母亲说，她是通过网络平台一条高薪招工信息视频，让儿子去务工的。到那里后，发现住宿环境是村里的民房，而且劳务中介说一天要工作12个小时，住宿环境和劳动强度与宣传的根本不一样。一天活没干就回来了，缴纳了几百元费用也没退。
另一位务工人员、贵州省织金县63岁的王呈钢说，他签合约办理入职缴纳各项费用860元，同样因劳动强度太大干不了，第二天辞职也不退费。他和中介因退费闹得凶，派出所还出警了，最后中介退了500元。
新京报记者获取的一份务工人员维权统计信息显示，务工人员面试缴纳一卡通费500元和意外保险费150元，集中在廊坊永清县和香河县两个面试点。入职后被转送到固安县西曹庄村住宿安置点，统一收取每人210元的上班考勤打卡服务费。
从务工人员签订的《试用期合约》来看，合约甲方主体签字处要么空白未填、要么只签有“李经理”三个字。只有少数受害人手中签订的合约，分别加盖了廊坊市捷荣物流有限公司、廊坊市隆途顺物流有限公司的印章。
“天眼查”显示，廊坊市捷荣物流有限公司创建于2025年10月，经营许可项目不含职业中介活动和劳务服务。依照注册地址，记者导航到达注册地发现是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。
另一家廊坊市隆途顺物流有限公司，创建于2026年3月，经营许可项目含人力资源和劳务服务，但不含职业中介活动和劳务派遣服务。依照注册地址，记者前往现场发现是另外一家科技公司。
律师李建军认为，经审查《试用期合约》全部内容，该合约本身不合法。试用期不能单独签订合同，必须包含在正式劳动合同内；合约甲方主体信息缺失，有的仅写负责人姓名，无完整公司信息。虽然也有少部分合约落款加盖了公司印章，但合同多处条款与法律规定冲突，且存在多处空白，无法确认主体合法性，后续维权难以明确责任方。此外，中介收取一卡通500元涉嫌违法，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，不得以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。
6月18日，劳务中介退费办公室已退租，房间遗留下与务工人员签订的《试用期合约》。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
8名劳务中介人员涉嫌诈骗已被刑拘
廊坊的黑劳务中介线索也引起当地警方的重视，经缜密侦查取证，6月26日，警方开展集中收网行动，控制多名涉案人员。
据新京报记者调查了解，该黑劳务中介团伙分工明确，套路固定，且层层收费对务工人员进行“收割”。
网络平台负责招工引流的业务员，通过发布高薪招聘视频诱惑务工人员，而后将务工人员交给线下面试办公室。经面试忽悠，务工人员签订《试用期合约》，缴纳一卡通500元和意外保险150元。网络负责招工业务员分走550元费用，面试办公室分得100元。
面试办公室将务工人员卖给各住宿安置点，还能再挣一笔钱。在转送过程中，面试办公室收取务工人员100元车费，赚取租车费用外的差价。
各住宿安置点劳务中介也要挣钱，但收费名目各有不同。以固安县西曹庄村住宿安置点为例，对每位务工人员收取上班考勤打卡小程序服务费210元，以及接送工人上下班的车辆通勤费90元。
安置点劳务中介将务工人员安排进厂从事长时间、高强度工作，7天内迫使务工人员离职或找其他借口让务工人员离职。专业退费人员再出面与务工人员交涉，答应退费后让务工人员签下《离职证明》，最终不予退费还将务工人员拉黑。务工人员在厂区打工产生的劳动报酬，也被劳务中介人员占有。
“这些劳务中介高薪招工跟杀猪盘一样，每一步都是套路。”唐一青说，去应聘的人在中介眼里就是“猪仔”，捞到一个就赚几百上千。“别说我们交的各种费用，连我们去厂里工作几天的工资也都被中介吞了。”
据新京报记者了解，截至7月7日，警方已对涉嫌诈骗的8名劳务中介人员刑事拘留，案件正在进一步深挖彻查中。
（文中唐一青、吴欣悦、王呈钢为化名）
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
编辑 甘浩
校对 卢茜
视频编辑 孙霖婧
ATP富查伊拉挑战赛（第一站）原计划3月2日至8日举行，两名中国球员周意、孙发京分别以4号种子、7号种子出战。2月28日，孙发京从海口飞赴阿联酋迪拜，随后乘车前往约200公里外的富查伊拉准备参赛。不过刚到富查伊拉，孙发京就收到了比赛暂停的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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